
罗忠福曾是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的常客


珠海拱北口岸附近的福海大酒店。因新业主收回改造,今年8月30日突然宣布结业。
因滥伐林木等两项控罪获刑10年半,靠土地发家的他如今栽在土地批文上。
2008年8月27日10点,罗忠福步入法庭接受审判。他面临非法占用农用地和滥伐林木两项指控。
庭前准备显示这是一宗重大案件。供电局加班加点为审判法庭安装了变压器。卫生局专门派遣了急救车辆和医护人员。公安局抽调警力,负责现场搜爆、外围警戒和交通疏导,不惜出动警犬。
庭审持续了15个小时,直到第二天凌晨1点多才宣告结束。法院认定罗忠福罪名成立,当庭判处有期徒刑10年零6个月。
贵阳媒体在28日当天,就以新闻通稿的形式,对案件进行了及时报道。措辞行文,几乎是对起诉书的照本宣科。
自从1994年入选福布斯大陆富豪榜后,生于1951年的罗忠福就一直被视为同代人中的成功典范。如今,他却栽倒在自己家乡。
未取得土地批文的“福海生态园”成为罗忠福最终获罪的重要原因。
有人说,罗忠福失败,是他那带有时代烙印的做事方式所致。也有人说,其中实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可是对比却让人唏嘘不已。看看和他同时成名的其他富豪吧:步履稳健者如刘永好,东山再起者如史玉柱,他们还在继续着自己的辉煌传奇。而罗忠福,则可能以身陷牢狱的方式,为自己的财富故事画上句号。
他在即将离开法庭时,大呼“草菅人命”,这是他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少有的激动表现之一;另一次是法警准备对他闹庭的大女儿采取措施的时候,“你们要抓她,我现在就走!”罗忠福说。这让一位目击者感到错愕,“这是开庭,他还以为是开会?!”
罗忠福的一位朋友告诉记者:在长达8个月的羁押时间中,罗做了两本笔记,一本是企业事项,一本是励志格言。他还通过律师告诉手下人:“我在里面继续想,你们在外面继续做。”
7月16日,他在看守所度过了57岁生日,人生步入最低谷。
从“颐乐园”到“生态园”
熟悉罗忠福的人,都在“福海生态园”身上看出了“福海颐乐园”项目的影子。后者是罗忠福的福海集团2000年在珠海推出的养老项目
罗忠福在贵阳投资的,是一个名为“福海生态园”的度假村项目。它地处贵阳南郊环城林带,距离市区大约40分钟车程。这也是这个遵义人成名后,第一次在家乡投资,有那么点“荣归故里”的意思。
他打算在这个植被葱郁、空气清新的地方建设1200套组装式休闲屋,并将会员制作为未来的发售模式。
罗的设想是这样的:客户在确定房屋地点和户型后,缴纳50%的会费,并在房屋组装完毕验收后,缴纳剩余的50%,至此获得会员资格,一并领取休闲屋钥匙。根据会费的具体数额,会员可以在园内享受若干年直至50年不等的度假服务。
像这样的度假村,罗忠福的目标是建设100个,它们分布在全国各地,最终实现连锁经营。
在此过程中,伴随着连锁度假村数量上的增加,会员可以前往任何一家度假村免费住宿,但与此同时,他必须把原来属于自己的度假屋的租赁权交给公司冲抵,所得收益将在会员和公司之间进行分成。
罗忠福的产品设计,包含“消费”和“投资”上的双重意义。在前一个层面,会员可以以低于商品房的价格购买到使用价值大致相当的居住条件。在后一个层面,会员和企业之间形成一种近乎信托投资的关系,说到底,客户购买的是一种投资产品,而在罗忠福一方,亦属融资途径之一。
罗忠福营造的概念仿佛颇为新颖。不过公司员工表示,这并非罗的首创,该模式在一些发达国家和地区已经相当成熟。
在概念向现实转化的起步阶段,罗忠福的度假村必须在短时间内多点开花,从而刺激客户的消费欲望。另一方面,这种急速扩张必然要求庞大资金的密集投入,所以他还得尽快建成几个试点,以便回笼资金,谋求滚动发展。
相对于这个庞大计划而言,贵阳的“福海生态园”不过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
熟悉罗忠福的人,都在“福海生态园”身上看出了“福海颐乐园”项目的影子。后者是罗忠福的福海集团2000年在珠海推出的养老项目。
当时他对沉淀了数亿资金的滞销别墅群实施改造,经营出一个号称亚洲最大的老人社区。而“福海颐乐园”经营思路,正是后来“福海生态园”会员制模式的雏形。
当时还有媒体报道说,罗忠福希望以这个老人服务品牌为基础,进行养老产品系列的开发。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2001年实现6000万以上的利润。
8年之后的今天,早已告别养老业务的“福海颐乐园”,呈现出一片凋敝景象。困扰多年的海水倒灌问题一直没有解决,相当多的别墅被拍卖还债,一些临街别墅因为年久失修,窗台上居然长出了树苗。
一位曾经应邀参观过养老院的政府官员评论说,罗忠福错误估计了形势,“珠海没有那么大的养老市场”。留守养老院的负责人则告诉记者,“既然是养老休闲,谁会在一个地方住太长时间?”
某种意义上说,罗忠福在珠海“福海颐乐园”上未能实现的抱负,被移植到贵州“福海生态园”上。他希望藉此,真正实现由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向新型投资产品开发商的转型。
亿万富豪的土地运作
1988年初,刚从遵义来珠海打拼的罗忠福,借款吃进距拱北口岸仅200米的一处地块。后来这里建成福海大酒店,一举奠定罗的财富版图。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土地是整个福海集团的财富支柱
和“福海颐乐园”相比,“福海生态园”的经营思路,在过去基础上进行了改良和完善。一个重大区别在于,罗忠福并没有把有关土地权属收入自己账下。
这似乎不太符合福海集团的一贯做法。纵观福海集团历史,罗忠福在土地运作方面多有可圈可点之处。
1988年初,刚刚从遵义来到珠海打拼才几个月的罗忠福,不惜借款吃进距离拱北口岸仅200米的一处地块。后来这里建成福海大酒店,一举奠定罗忠福的财富版图。
据罗忠福家属介绍,福海大酒店长期以承包方式交给他人经营,每月给福海集团带来近20万的收益。2006年底,该酒店因偿还银行贷款被拍卖。今年8月30日,酒店因新业主收回改造,突然宣布结业。不过这是后话了。
第二次是在1989年夏季。罗忠福看准外商大批从中国大陆撤资、珠海地价降至低谷的机会,又以每平方米数百元的价格拿下位于斗门区白藤湖的一块地皮。
后来这一地块开发为“湖中湖花园别墅”。1992年房地产开始复苏时,第一期120多栋别墅趁机在香港发售。“一个礼拜就赚回来7000多万,而且都是现钞”。一位当时的管理层成员回忆说。
该项目在后续开发过程中,因为摊子铺得过大以及房地产市场再次降温而陷入困境。为求起死回生,罗忠福将卖不动的豪华别墅转向为养老院,这在前文已有交待。
无论如何,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土地是整个福海集团的财富支柱。1994年,美国《福布斯》杂志首次公布大陆亿万富豪排行榜(在香港出版的中文杂志《资本家》刊出)。罗忠福以3亿元资产名列第6位(资产额与牟其中等并列),而列于首位的刘永好兄弟资产额为6亿。
有商界人士分析说,“福海生态园”项目当中,有关土地权属不发生改变,恐怕还与罗忠福资金紧张以及融资障碍有关。
这种说法,在一位原福海集团管理层成员处得到了证实:自从“湖中湖花园别墅”和“福海颐乐园”开发失败后,福海集团便一蹶不振。而自从1999年6月,福海集团被人民银行广州分行收入逃废债务名单后,再也没有拿到过银行贷款。
在这一背景下,拥有林地权属的贵州省林业科学研究院,便成为罗忠福理想的合作对象。
从2006年开始,林科院一直在对外招商引资,其敲门砖,则是于2005年底经省林业厅批复同意的《云关山省级森林公园总体规划》。这份文件被视为未来“福海生态园”的底本,成为打动罗忠福的另一个重要因素。
2006年6月,林科院下属贵州绿源园林科技工程有限公司和罗忠福的北京福海福樱石新材料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签署协议,此时距离双方首次见面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份协议约定:由林科院出地、罗忠福公司出钱,合作开发2000亩旅游森林用地,总投资为3.2亿元。
林科院的收益是以地租的形式出现的,即每建成一座度假屋,罗忠福公司交给林科院两万元。
罗忠福的朋友透露说,还有一个因素坚定了罗忠福对于此次合作的信心,即林科院是省林业厅的下属机构,带有官方色彩,有利于项目申报政府批文。
缺失的土地批文
事情随后的发展表明,该批文的缺失不仅构成“福海生态园”受人诟病的把柄,更成为罗忠福最终获罪的重要原因
至少在2006年8月之前,事情和罗忠福预想的一样顺利。
当年6月29日,贵州省旅游局行文,对该项目表示赞同。第二天,省外商投资服务中心发文,“请各有关部门、单位对该项目给予积极支持和配合”。
2006年7月12日,省林业厅批复同意林科院和罗忠福合作开发森林公园项目。8月21日,省发改委发文,表示“原则同意”该项目开展前期工作,但规划、环保、土地等手续还需落实后报发改委核准。
上述红头文件到手后,“福海生态园”项目从当年9月开始启动地基平整、土地硬化、树木移植和坟墓迁移工作。
不过此时,政府批文仍不完整,即项目尚未办理林地占用手续。这套手续的流程包括:预交森林植被恢复费,领取林业主管部门出具的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凭审核同意书向国土部门办理建设用地审批。
据罗忠福公司员工回忆,与林业部门相关的报批手续并不构成项目动工的主要障碍,既然林业厅已经对该项目表示了支持,获得该项批文不过是时间问题。事实上,由于林科院出面积极斡旋,该问题在当年10月得到一定程度化解。
至于建设用地审批手续,事情随后的发展表明,该批文的缺失不仅构成“福海生态园”受人诟病的把柄,更成为罗忠福最终获罪的重要原因。
按照罗忠福家属的说法,规避土地手续,其实并非罗的本意,“福海生态园”项目一直在积极申报建设用地批文,但国土局一直拖着不予回复,“既不说能办,也不说不能办”。
罗的朋友则向记者透露了其中一段隐情。
当罗忠福在土地批文面前一筹莫展时,一名自称神通广大的男子找到公司。该男子把办理手续一事揽在自己身上,但交换条件是,成为“福海生态园项目”的建材供应商。
经这名中间人介绍,罗忠福终于把手握审批大权的人物请到了饭桌上。之后,他又在中间人的点拨和劝说下,送过礼、埋过单。但不知什么原因,土地手续仍然没有下文。
2007年初贵州省两会期间,罗忠福的夫人杨秀荣以政协委员身份,向省委领导汇报了情况。有省领导批示说,该项目如不合法,应早日通知投资商;如合法,则尽快办妥手续。
“未批先用”的典型项目
2007年6月,贵阳掀起打击违法占用林地专项行动,“福海生态园”又被作为典型项目予以通报。实际上,从2006年9月开始,“福海生态园”频繁受到查处,但园内工程并未因此停建
2007年8月,“福海生态园”取得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看起来距离土地批文只有一步之遥。但对罗忠福来说,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壕沟。
贵阳当地一位商界人士告诉记者,素有“森林之都”美誉的贵阳,连续多年被评为“中国避暑之都”,环城林带对其力推“气候经济”具有支柱性的意义,对于环城林带的保护力度也在逐年加大。
根据贵阳市有关法规和土地部门对政策的把握,选址在环城林带上的项目,除非国家重点工程或者关系民生的公益性项目外,其他项目很难获得批准。
“福海生态园”的微妙之处在于:从会员制营销模式看,这是一个以富裕人群为目标的项目,跟民生无关;但如果站在整个森林公园的层面,这又是一个公益性的项目。有关认识问题悬而未决,也是影响该项目土地审批的重要因素。
在土地批文缺失的情况下,“福海生态园”因其“未批先用”成为众矢之的。
2007年4月,贵阳市人大开展保护环城林带专项执法检察。人大代表在工地现场对项目提出了激烈指责。据一位亲历现场的林科院职工回忆,人大办公厅领导训斥工地负责人说,“法律的价值不在于创制,而在于不折不扣的执行”。
2007年6月,贵阳掀起打击违法占用林地专项行动,“福海生态园”又被作为典型项目予以通报。
实际上,从2006年9月开始,“福海生态园”多次被人举报,频繁受到查处,但园内工程并未因此停止建设。罗的律师解释说,罗忠福一直在追问批文进展情况,而且有关行政机关释放出来的信号也让他相信,土地批文一定可以拿到。例如国土局就曾在《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上签署意见说:“原则同意”。
罗的朋友则认为,“福海生态园”在频频出现的停工通知面前继续施工,隐隐折射出罗忠福性格中固有的“反抗”的一面。
在这位朋友的印象中,多年以前罗忠福在珠海街头和地下黑势力的一次较量,将他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一面稳住小混混,一面不动声色地朝西瓜摊移动,突然抄起一把弯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你说,现在怎么办?!”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2007年10月9日。贵阳市长袁周亲赴“福海生态园”工地现场下令停工。据当地媒体报道,袁周把“福海生态园”斥之为典型的违规违纪项目。他还说,在林地公园内适当建一些配套设施是可以的,但大规模施工要坚决制止。
第二天,贵阳市委书记李军作出批示,要求市委宣传部协调各级媒体对“福海生态园”项目进行曝光,责成有关职能部门启动执法程序予以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在批示的最后部分,还有一段感情色彩浓厚的文字:“不如此,环城林带保不住;不如此,贵阳有愧‘森林之城’称号;不如此,市委市政府有愧贵阳人民”。
12月13日,罗忠福被贵阳公安从北京公司带走。12月30日,他的夫人杨秀荣也被刑事拘留。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罗忠福的预料,事实上,“杨秀荣一直表现得相当乐观”,一位30日当天还跟杨秀荣通过电话的当地人士说。
获罪后的“旁观者清”
一些和罗忠福打过交道的人,把他的失败归结为性格上的弱点———脾气暴躁、急于求成。他过去的合作伙伴则认为,罗忠福败在不擅长管理,而且没有一个懂得管理的团队
在经历了2008年这个春天后,林区里面砍伐出来的道路已经重新被植被覆盖,若非有人指点,几乎看不出明显的痕迹。只有那些废弃的地基,丢弃的建筑材料,还在提醒你曾经有一个富豪带着重振雄风的梦想从这里匆匆走过。
在这里,罗忠福留下的名声并不好。林科院一位老职工向记者反映他作风简单粗暴、言语咄咄逼人。
“他们偷偷施工,安排保安封闭了道路,连林科院自己人都不让通过。我打个或许不恰当的比喻,这是一种家园沦丧的感觉”。这位老职工对此耿耿于怀。
让他最为愤怒的,是“福海生态园”对植被的破坏。“那些工人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就仓促上阵,常常砍倒一棵树,落下来又砸倒另一棵。要知道砍树容易栽树难,林区内的树木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
对于一审判决结果,他的看法是“罪有应得”。
一些和罗忠福打过交道的人,把他的失败归结为性格上的弱点———脾气暴躁、急于求成。这主要是指他在条件不成熟、审批不完善的情况下,要求工程强行上马。而险情一旦出现后,他又不善于化解矛盾,甚至导致冲突升级。
贵州省工商联一位负责人还记得,2005年10月罗忠福曾因经济纠纷被天津公安带走,此次危机后来在全国工商联有关领导过问下得以化解。
但罗忠福的火爆脾气给这位负责人留下了深刻印象,“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罗忠福却在里面又吼又闹、又板(方言,意为扑腾)又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过去的合作伙伴则认为,罗忠福败在不擅长管理,而且没有一个懂得管理的团队。
在为自己辩护的时候,罗忠福一再强调按照合同约定,办理各项审批是林科院的责任,自己公司只负责投资建设。这是民事案件中划分责任的思维,放在刑事案件中并不合适。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罗忠福周围没有人帮他拾遗补缺、出谋划策。
贵州省统战部一位副厅级领导告诉记者,罗忠福被抓以后,不断有工商界人士打来电话询问案件情况。他在分析罗案教训时说:一方面,投资商应该警惕“恩赐”的心态,不要颠倒投资和法律的位置。另一方面,政府部门也应该反省,招商引资过程中,是一味不切实际地承诺,还是客观告知项目风险?“出问题之后把全部责任算在他身上,我想也是不公允的”。
案件一审开庭时,旁听人员中不乏企业老板、政协委员。一位房地产老总感慨,“听了检察官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听了罗忠福的话,我觉得也很有道理”。记者面前,这位老总语气沉重,“后来我在想,是罗忠福不守法,还是这条路太难走?”
罗忠福的财富过山车
1988年初,刚刚从遵义来到珠海打拼才几个月的罗忠福,不惜借款吃进距离拱北口岸仅200米的一处地块。后来这里建成福海大酒店,一举奠定罗忠福的财富版图。
1989年,罗忠福又以每平方米数百元的价格拿下位于斗门区白藤湖的一块地皮。后来这一地块开发为“湖中湖花园别墅”。1992年房地产开始复苏时,第一期120多栋别墅趁机在香港发售。“一个礼拜就赚回来7000多万,而且都是现钞”。一位当时的管理层成员回忆说。
该项目在后续开发过程中,因为摊子铺得过大以及房地产市场再次降温而陷入困境。为求起死回生,罗忠福将卖不动的豪华别墅转向为养老院,对沉淀了数亿资金的滞销别墅群实施改造,经营出一个号称亚洲最大的老人社区。而“福海颐乐园”经营思路,正是后来“福海生态园”会员制模式的雏形。8年之后的今天,早已告别养老业务的“福海颐乐园”,呈现出一片凋敝景象。